【補在前面】
這是一篇採訪稿,寫在2003年,當時我和一群同學為了製作系刊,專程和
駱以軍老師相約見面,本文刊登在2003年的逢甲中文系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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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離流淌的說書人--專訪駱以軍
採訪:陳皇旭 謝孟希 張筱尼 許韶容
邱鈺惠 李宜羲 張祐慈
整理:張祐慈 陳皇旭
撰稿:陳皇旭
【駱以軍簡介】
駱以軍,一九六七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
究所畢業。曾獲台灣省巡迴文藝營創作獎小說獎、全國大專青年文學獎小說獎、
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時報文學獎小說首獎等。著有《紅字團》、《我們
自夜闇的酒館離開》、《和小星說童話》(童話書)、《棄的故事》(詩集)、
《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遣悲懷》等。
作品多次入選年度小說;二○○○年以作品『月球姓氏』獲時報開卷、聯合
報讀書人、中央日報閱讀、明日報等年度好書獎,以及台北文學獎文學年金。前
年出版的『遣悲懷』,又榮獲聯合報讀書人二○○一文學類最佳書獎,並入選王
德威教授編選的『當代小說家』系列。
0.
總是有一種時刻:寫字的人在一恍神之間,會為了自己努力而回想不起來的
點點滴滴,感到無力又珍惜,那是一種無法確切用任何文字、語言來陳述的一種
極度複雜的思緒。此刻的我恰恰陷在這樣的時刻中。無論我怎樣回想起那日公館
的夜晚,還是記不得彼時我曾經目擊過的現場情景。
手札上寫著:『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三十日,晚上七點公館採訪駱以軍』
這實在是一件相當詭異的事,錄音帶中記錄著五個月前的聲音、問題的脈絡
支節,甚至旁人的笑聲喧嘩,在此刻聽起來竟像是套好招一般。(我甚至錯覺現
在身在駱以軍筆下的種種不由自主的情節)
1.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在決定要以駱以軍為本次的敘述主題之一的同時,輾轉得到駱以軍老師的電
話,然後經由幾次電話的聯繫,決定了時間及地點。卻因為時間的臨時更動,在
朝馬出發的早上,硬著頭皮打電話給駱以軍(彼時仍是人群疏落的早晨),電話
的那端,卻是出奇的明亮,與作品透漏出人生灰暗印象,截然不同。
我懷抱著這樣的心思,到了台北。
2.
相約在誠品公館店,離約定時間還有10分鐘,我們看見了駱以軍走了過來
,表情還帶有微微的靦腆,原先在腦海中溫習多次的開場白,反倒用不上了,為
了打破兩方尷尬的靜默,也為了放鬆駱老師緊張的情緒,我們提議去老師熟悉的
地點。在路上遇到上午採訪的楊佳嫻,於是一夥人就一起進行這一場專訪。
3.
由麥田出版社出版的當代小說家系列,我們很難不注意到駱以軍這位風格獨
特的作者,幾乎可以這樣說:駱以軍在面對自身創作的同時,誠懇地將個人生命
經驗的體現置放於作品中,進一步創造自身的書寫風格。
第一本小說《紅字團》,出版於一九九三年。駱以軍自認為個人創作的歷程
其實不早,相較於大部分在高中之前就開始創作的作家來說,算是晚的。可以追
溯到高中的時候,熟悉駱以軍的讀者,或許可以從《紅字團》中,檢索出他的創
作歷程,第一本小說中,主角頻頻遭挫的求學生涯,多少是駱以軍的生活投射,
他自嘲,自己一直不是一個好學生,在那樣一個被稱做『害羞世代』的同儕當中
,他一直處於一種相當邊緣的處境中,這對於他創作上的影響相當大,以後的幾
本小說,幾乎有一個共同的主題—疏離。
駱以軍高中時候,閱讀張愛玲、三毛,這幾乎是他高中生活中閱讀的所有範
疇。然而,如果認真算起,創作的開始應該始於大一,那時駱以軍就讀於文化大
學,同學之間的相處相當疏離,學校又是在山上,沒有什麼好做的,只好大量閱
讀,杜斯妥也夫斯基、太宰治……這些東西,給他一些衝擊。認真的創作也是那
時候開始的。
如果說創作的過程,必然有一段時期受到誰的影響,張大春之於駱以軍絕對
是一個指標,正如王德威所說:『早期的他受教於張大春,鍛鍊後設小說的功夫
,解構現實意義。』這樣的傾向在《紅字團》中特別明顯。篇名<紅字團>、<
字團張開之後>、<底片>都帶著張大春的腔調(黃錦樹語),將小說的基本元
素恣意戲弄、拆解並排列著這樣的符碼。
駱以軍大學時上過張大春的小說課,是以兩人在程度上是師徒,而這樣的身
分在公私場合被雙方接受。張大春是八○年代台灣小說的代表人物之一,駱以軍
在《紅字團》時期,除了篇名帶有張大春的腔調之外,內容上也不難窺見張大春
身影。例如<底片>的故事擦拭後設,角色與作者互換,討論謊言與真相的關係
,顯然都是一種建構與反建構的思考模式,而這正是張大春《四喜憂國》之後的
寫作風格。
駱以軍自己當然也意識到張大春的影響,尋找一種『克服張大春』的方法,
但就像駱以軍自己說的:『那是一種內化的過程,其實在創作的過程當中,每一
個作者都不斷地在修正、在內化自己已有的形式』,張大春的影響,是一種內化
的場景氛圍,黃錦樹認為,駱以軍《紅字團》當中的一些篇章如<手槍王>、<
離開>等,已經開始了逃離張大春的旅程,到了《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乃至
於《妻夢狗》那種小劇場式的表演風格,已經是展露了自我的技藝,離開了張大
春的影響。
駱以軍的小說世界是認真地悲傷著,那些乍看之下稀鬆平常的枝微末節,在
駱以軍寫來,都是一則嚴肅的課題,一些存在生活裡的,生命底層的一些晃動著
的情節延伸之外,駱以軍更藉由文本的書寫過程進行創作上的實驗。
4.
《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這本書裡,大量描述一些跨入九○年代的都會雅
痞,駱以軍寫這本書的時候,剛好是大學剛畢業那幾年,從大學時的《紅字團》
中學來的技巧、開始閱讀、學習,這本書因此更可以代表駱以軍階段性的蛻變。
駱以軍原意是要抓住一些大生命的課題,是那種很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基調,抓住
所謂『惡德』的反省。這或多或少可以追溯到大學生活,那種時代的雅痞之間相
處的一種模式,其實和一種純粹同性之間的角力有關,駱以軍說自己在大四的時
候,開始跟原來的生活方式有所變化,那時候接觸到一些多元的狀態,已經沒像
之前那麼的雄性、單性的、封閉的,那個時候已經開始會碰觸到情慾,肉體。當
時還有一個因素就是跟整個跨入九○年代之後的情況有關,就是你會發覺到一個
故事,就是當時你會聽到很多,在PUB裡頭流傳的故事,你突然會有一個感慨就
是說,這樣的一個故事,如果是在六、七○年代,會變成一篇黃春明式的小說,
可是到了九○年代末,它已經變一個文化的大廈裡面其中一個裝飾用的柱樑而已
。所以那時候駱以軍一個最大的焦慮是:找不到一個很準確的敘事角度來控制出
這些文化情境的東西。
後來在《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就是開始在用一種比較不設立立場的一個
聲音來源,它並沒有一個全然準確的敘事主體,用所謂干擾的表現手法,延緩了
閱讀的速度,也表達出一種『夜闇離開』的世紀末的氛圍。
《妻夢狗》可以算是駱以軍劇場色彩比較濃厚的作品,從書名就給讀者一個
大哉問,『妻夢狗』三個字引人無限遐思,駱以軍以為命名不只是為命名,從書
名當中的奇異結構,更可以讓讀者有更多的思考。《妻夢狗》寫夢,有妻、夢、
狗三者環繞其間,是一個純然短篇的世界。駱以軍藉著游移的敘述,先行營造了
一個如夢似幻的空間,如此一來,再怪誕的奇想也都不足為怪,他幻想他和妻以
及妻的男人之間的微妙關係,換妻、借妻、變成妻,他的夢中夢,怪異程度直追
聊齋。用抒情漫寫猥褻,如王德威所說:『華麗的淫猥與悲傷』,如果說駱以軍
還想要多告訴我們些什麼,那恐怕是一種更在言外的測量悲傷的手法,細讀駱以
軍,不難發現他的焦慮以各種形式出現在小說中。《妻夢狗》的焦慮策略在於處
處變換的場景:一下是考場,一下是老巷,更或而是身置廢墟。
《妻夢狗》的出版更是一件比文本更戲劇的事,駱以軍稱《妻夢狗》是自己
的筆記小說,由自己平常的小筆記集結而成的分段不相干的故事,到了要出版的
時候,用一個最能合理解釋所有片段的元素──『夢』來貫串。妻、夢、狗因此
而成為《妻夢狗》了。
不過,駱以軍笑稱,出版《妻夢狗》那時候,因為寫作的低潮,甚至想要結
束寫作去賣串燒,有點類似是最後一本小說的紀念成分,他把一些隨手寫的小短
篇全都給元尊文化出版,元尊不久就倒閉了,當他去元尊搬書時,他和他太太就
因書本印刷得很漂亮,覺得相當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