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年前,一個煩躁的冬季,我的父親因為疾病而在住在醫院裡。
那段日子我常常南北奔波,日子過得極度煩躁,大考、社團、朋友間
的不愉快、經濟……那時候,我常在想:人生就像一只陀螺,轉來轉
去,有時回到原點,有時岔出場外,更有時候,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
就嘎然而止,在眾人注視之下還緩緩掙扎。
那是一個下午,父親躺在病床上,叫我先回台中,執拗不過病人
的堅持,打了電話叫大哥來接班後就搭車準備回台中。走出醫院大門
,看到附近的澄清湖湖面,映著夕陽,那曾經是我們家人熟悉的風景
。父親可能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這般無助地躺在病床上,那個堅毅
執拗的男人,正如同當時的我沒想過有一天我過著現在這樣的生活,
父子二人,一般執拗。
那天的確下著雨,往台中的車上,好像剛過台南,就滴滴答答下
起雨,後來雨以一種不服輸而想要表現什麼似地繼續變大,我的座位
在最前面,司機的頭上。那曾經以舒適聞名的紅色大客車。百無聊賴
地轉著座位前的個人小電視,我看到王菲在升降舞台上唱歌,他用一
種和現在很不一樣的神情與眼神唱著:今天且忍心笑笑乾杯/可知一
天我會盪回/你縱會說已早改變/獨自夢下去都不悔。那時候演唱會
中的王菲大概還沒有經過那些小報中蜚長流短的感情問題,也沒想到
生活這麼深不可測,那時候,張國榮甚至還和唐先生一起在茶樓裡飲
茶。這樣平常這樣美好。
雨越下越大,王菲的嘴巴一張一合,但歌聲卻很微弱的了。
後來我在車上睡著了,到了朝馬站時雨已經停了,R獨自坐
在旁邊,我問他等了多久……吃飯了沒……冷不冷……。這類的
瑣事,大抵人生不過就是這類瑣事吧。
我的父親後來出院了,彼時一度沮喪而異常沉默的他,現在
也漸漸像從前的父親一樣了。但大概只有我察覺出來他一個人的
時候,眼神就像那時候病床上一般,那是只有同樣執拗的父子倆
,沉默而異常明亮的客廳裡最清楚的一刻。
最近我的生活好像回到那一年一樣失序,忙碌而忙碌著,以
一種渾然不覺的渾厄消耗每一分鐘,而且內心和生活一樣充滿張
愛玲筆下的小奸小惡,但從沒有人是真正罪無可赦的。
在我內心最疲累的時候,我想起那一年,病房窗外的景色,
也同樣懷念直到最後一刻都以良善相待的R,那是現在疲累無助
的我,所能感到幸福的幾件事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