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妻夢狗》(一九九八)的出版與前一本小說集《我們 自夜闇的酒館離開》(一九九四)相差了四年的時間,在這四年的時間裡,駱以軍 出版了一本童話集《和小星說故事》(皇冠:一九九四)和一本詩集《棄的故事》 (自費出版)。這樣全然與小說無關的領域,駱以軍的解釋是:『那時候,就是一 個點轉不過來,我自己覺得沒有辦法在去處理那樣巨大的主題,生活的經驗一直不 斷被掏空,感覺已經沒有東西寫了……像王安憶、莫言這兩位我很崇敬的前輩,他 們就是那種很嚴格的創作者,規定自己每一年有一定的產量出來,我覺得這是我很 難達到的部分……所以中間改去寫些和小說無關的東西,其實也是這樣,因為生活 上已經沒有東西可寫了……』 這種窘境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無疑是一個極大的難關,駱以軍說很感謝朱天 心、朱天文姊妹:『在一些地方,儘管並不一定是天心、天文來和你說些什麼,但 他們那時期的創作總是能給我一些新的東西,那種影響是精神上的。對我來說,他 們就像是我的一堵牆,包括是族群背景的相似、、文學啟蒙的時刻。但的確有一些 東西,譬如惡德的那個部分,是朱家姊妹不去處理的那個部分,那個部分就是我自 己要去解決的部分。』 『之後,就這樣寫著寫著,就忽然覺得自己又可以寫了,然後《妻夢狗》之前 可能是一種相當挫敗的心情去書寫,《妻夢狗》之後的轉變我想是比較大的。』 6. 黃錦樹稱《妻夢狗》的重要性在確立了駱以軍基本技藝,之後的《第三個舞者》 更是採用了故事群組的方式來表達書寫,藉著一個不斷說故事的人,來引出另一個故 事。就像駱以軍在《第三個舞者》封底說的,聆聽和言說宛如一場暴力相向又膠漆 纏綿的性愛探戈,故事不斷地吞食著故事,喀滋喀滋。 《第三個舞者》中的許許多多的故事,其實有大半都是他在日常生活真的聽到 的故事,駱以軍覺得自己就像《香水》中的葛奴乙,自己是一個沒味道的人,要依 賴別人的味道來發出味道,就是說,小說家自身的故事畢竟有限,《第三個舞者》 中的主角,其實就是自己某些部分的寫照,故事吞食故事。然而,和之前的作品相 比,《第三個舞者》嚐試把場景延伸到社會空間,以一種類似荒謬劇場的形式探觸 現代人內心的寂寞。 張娟芬評《第三個舞者》說:『駱以軍有說故事者的能言,卻以畸形唐突的扭 動手法刺激閱讀神經,故事交錯跳出,不斷丟出一個個貼近生活又帶點抽離意味的 故事,從空娩的高齡老娘,到不存在的精神分裂症文學獎,再到變性人找小學初戀 情人……』 駱以軍原先屬意的書名是『沒有故事可說』,他說那時候,出版社原先的構想 是要讓他和其他四個作家一起出書,為了不拖累別人,他在一個時間相當擠壓的情 況下,加上很久沒有認真『閉關』寫小說,狀態都不好,乾脆就以原始的動機來書 寫,就是『沒故事可說』,所以是一個小劇場式的書寫,多少還是在『掏空』自己。 7. 到了《月球姓氏》,駱以軍在操弄時間、現實與虛構的技法上,已然成熟。《月球 姓氏》是一部半自傳體的家族描寫,透過主位敘事者的顛倒虛妄的記憶,回顧整個 家族。駱以軍說:『其實寫《月球姓氏》的過程是相當悶的,因為畢竟那大部分是 描寫我父親,不像之前幾本寫的是我自己和我自己周遭的事,寫得很辛苦很慢……』 駱以軍認為:『與其說《月球姓氏》是一部家族史,不如看成是一個家族劇場,一 個對家族戲劇、白色恐怖等諸多場景有細緻的描述的劇場』 就像駱以軍在中國時報上說的:『以他三十歲的想像力不可能理解父親八十歲的 身世,甚至父親的記憶被放置在大敘事中也有不可盡信之處,因此他不可能為父作史 。但是家族裡有些事情是他覺得不可解的,比如母親在面對婆媳角色時為何會與過去 不同?何以哥哥變成一個流浪漢,而姊姊一直單身?這些東西過去他不知如何處理, 但是後來他了解這一切的扭曲、畸零是先於他而存在,是巨大而無法改變的,而這些 充滿張力的情節,在《月球姓氏》中就如家庭劇場般,輪番上演。』( 中國時報 開 卷周報 900318 ) 《月球姓氏》也承繼著駱以軍以往的風格,慣以迷離流淌、荒謬曖昧的現實情境 ,暗藏深邃繁複的角色情節,且常歧出新意,使讀者不得不注意小說虛構的本質。如 『醫院』、『夢裡尋夢』……等,隱晦曖昧的氛圍包圍著一些真假相生的問題。 但也如駱以軍所說,父親記憶中的大敘事也不見得有全然盡信之處,因此作為小 說文本的《月球姓氏》有更多的部分是屬於那些人性中不被正視或認知的漏洞。《月 球姓氏》所要談的,恐怕還是外省族群在政治變動後的孤立處境,與朱天心陽剛式的 關懷不同,如楊佳嫻說的:『駱以軍卻是在同樣的核心主題上,顯出「陰柔」的氣質 ,語調如詩,姿態醜怪,而他帶出的流域和朱天心不同,是內向的,探索時間與靈魂 的角力場。小說中都觸及了少年時光,朱天心寫來都是美好的,駱以軍寫來倒充滿了 各種「怪談」』。 《月球姓氏》的最後一個章節<漂流的日記簿>,駱以軍從父親初來台灣岡山任 職時半年的日記片段地摸索,作者看著這滿紙錯別字的日記。故事嘎然而止,在故事 結束時,父親卻彷彿從未出場過。 《月球姓氏》的佈局看似凌亂,駱以軍卻抓住了一些共相,切斷了直線發展的敘 述,一直要到最後,補上了最後一塊關鍵的拼圖,讀者這才看明白了,父親從安徽歷 九死一生來到台為,丟下未滿二十歲的妻子若珊和一雙兒女,若珊改嫁生子,父親來 台十六年後方再娶,生下作者及兄姊共三人。再加上作者母系、妻 族等繁繁複複的 家族系譜,家族樹有如李棠華特技團,層層疊疊構築了一個『月球姓氏』的家族。 8. 談到《遣悲懷》這本書的寫作動機,可以追溯到上一部作品,因為《月球姓氏》 是寫父親,駱以軍就想要開始真正寫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也就是《遣悲懷》的開始 動筆的動機,這本書的原形是駱以軍獲得台北文學年金的『五個關於時差的故事』。 王德威為《遣悲懷》做的序中稱其為『新世紀台灣小說第一部佳構』,藉著死亡 的意象,悼亡已逝的時差。朱天文的《荒人手記》,朱天心寫父親的《漫遊者》,吳 繼文透過樓蘭女屍的《天河撩亂》,加上舞鶴的《拾骨》,構成了一個荒涼的世界, 這之間,駱以軍從《妻夢狗》、《第三個舞者》、《月球姓氏》都是死亡敘述的變奏 ,到了《遣悲懷》終於劃下一個句點,以死亡來回應時間,是死亡和時間的辨證工程 。在《遣悲懷》中,找不到敘事主線、紛雜並陳的事件,看似單獨存在,其實前後之 間相互呼應著。駱以軍精心佈置的敘事迷宮之中,更加強世紀末的死亡意象。 『時差』是本書的主題,不單單只是文字上的鍛鍊,它更是一個抒情核心的素描 ,包括講故事把邱妙津『留住』和<產房裡的父親>這個部分,駱以軍原先是要讓裡 面那個產婦死掉,後來不敢寫下去,變成寫『掉進胎兒的夢境』,這個部分就是所要 表現的時間差,在時間的差距中,讓一個已死的、將死的、活著的,如果去除時間這 個因素,有沒有一個對話的可能,又或者是救贖的可能。 邱妙津這個部分只是其中之一,但由於形式上刻意與《蒙馬特遺書》相仿,造成 極度兩極的評論,對於網站上的討論,駱以軍以為小說書寫的邊界,的確是很難拿捏 的,譬如在《遣悲懷》中的<後記>,它其實也是小說的一部份,但篇名刻意以『後 記』為題,除了有意識造成讀者的錯覺之外,也是表示這樣一個邊界的問題,<後記 >當中提到的作者妻的家人不能諒解作者將他們寫進小說中,其實也是真實生活的寫 照,小說中後面一直出現的那篇不能被諒解的小說,其實是確有其事的。《月球姓氏 》中的<夢裡尋夢>就因此差點不被駱以軍的家人諒解。 對於如何去約束小說邊界,駱以軍認為『小說就是小說,只是限於小說家生活經 驗的差別,往往會產出邊界模糊的問題,其實要說我被誤解了的邊界,那真的是很多 ,我想大部分因素是因為我始終有一種小劇場心態,或是地下作家,到現在我的作品 銷售量其實都只有二、、三千本,再加上我的東西其實很少被拿到大的論述下,當你 有這樣子的心態時,表演性質會少一點……那確實有一些東西是後來被提起的,書寫 的是我忽略掉的…』
------ Jan 14 Sat 2006 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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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離流淌的說書人--專訪駱以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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