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屆 林榮三文學獎 散文首獎 聽母親說話 ◎蔡逸君 圖◎吳怡欣 假日回家,母親端出剛煮好的颱風筍,因為她吃素,湯裡只放醃蘿蔔提味,沒放小魚乾。 她說很久沒吃颱風筍,不知味道一不一樣。我舀來喝,接著再一碗,湯水甘甜但微微滲著 苦澀,筍圈薄嫩卻韌性十足,正是昔日的味道。我對母親說,好吃極了,她說應該再苦點 會更好。 母親開始自說自話,說昨天二哥開車載著她四處遊逛,路經一戶農家,門前婦人正剝著幾 根颱風筍,他們趕緊停車,上前詢問,婦人說不賣的,央求了半天,才讓出一根。我邊聽 母親說話,邊把湯料澆在飯裡,又多吃了一些,想著昔時住在農村,每每颱風過後,便鄉 野竹叢下撿拾颱風筍。它不是市場裡常賣的從土裡挖出來的綠竹幼筍,而是鄉下處處可見 高長的麻竹新莖尾端,仍在抽長,卻因強風折落,農家惜物,便削其嫩處泡水浸軟後煮食 。 母親還繼續說,不管我聽進了沒,她說醃蘿蔔也是按照祖母以前的古法泡製,說湯煮滾再 淋上幾滴豬油會更爽口,說已經二十多年沒吃的這道鄉野菜比任何大餐廳的料理還富滋味 ,我聽著只是微微點頭,知道她可以不斷地這樣自言自語,儘管無人回應。 飯後,我手握遙控器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母親收拾好剩菜,坐回一旁她固定的座位,又開 始說話。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從左後方傳來,我半閉著眼睛休息聽新聞播報停水的消息,嘴 裡還留著湯的苦味。 這樣的相處模式已經許多年,自從我離開家以後,母親總是抓住我不定時回家的機會,細 數她周旁發生的所有事情。不分大小,只要起個頭,她便不停地敘說,從她種的花草植物 到樓下鄰居加蓋廚房占去防火巷,從她養的孔雀魚到大賣場白蘿蔔三根只賣四十元,從這 件事到那件事,一花能說一世界,鉅細靡遺。 新聞播報詐騙集團的騙錢手法,我跟母親說要小心點,如果有人打電話來說是妳的兒子被 綁架,千萬不要相信。她說早就接到好幾通,哭哭啼啼地叫媽叫得很傷心,她想兒子們從 來也沒叫媽叫得那麼大聲,就問啊你是我第幾個兒子?住在哪裡?通常他們答不出來,就 掛掉電話。她說我們兄弟住三個地方,歹徒要猜中的機率不大,而且她沒有信用卡也不會 操作提款機,壞人是拿她沒辦法的。我笑母親說妳頭腦還很清楚嘛,她說人只要不貪就不 會騙人也不會被騙,說她去郵局提錢,遇到金光黨一大包的現金要給她,她看都不看就走 人。 母親說話的聲音帶著得意從我背後持續傳來,我有一搭沒一搭的接腔,拿著遙控器轉台, 切來換去不知要看什麼。突然母親改口說道,現在電視都不準,大家隨隨便便黑白講,還 是自己算的比較準。我瞄了一眼,節目裡所謂學者專家正在談論命理與星座,我知道接下 來她要開始分析樂透彩的明牌。 果然沒錯,她說上一期抓中兩號,可惜第三個號碼24被颱風翻牌變成42,不然就有兩百塊 。我問最近贏還是輸,她說刮刮樂刮中幾次五百、一千,加加減減,沒輸沒贏,不過她說 不管我們是輸或贏,做莊家的穩賺不賠,最後還不是全部被政府贏去。 接著她告訴我,不只這些專家失準,連一向她信賴的氣象預報也不靈了,沒開出一個號碼 。我無奈地說他們根本不是在報明牌,她不管,說前天某台SKⅡ的廣告又出現,雖然SKⅡ 也失效好幾次,但這期還是有可能出12或17。我知道這是她經過細心比對各期號碼,花了 長時間觀察某台某個時段播出這則廣告才得到的統計資料,所以也就不再爭辯。她又接著 說,還是農民曆最準,今天沖到屬馬的,她從節氣裡抓出幾個號碼,要我去簽,不一定會 中獎,但機會很大。 我說我會試試看,順著她的興頭又問,幾米呢?還準不準?母親停頓了一下,說幾米以前 在那些報紙畫的很好看,什麼時候出現一棵大樹,一隻兔子,小女孩的圍巾怎麼飄,顯現 的數字都很準。可是現在在這個報畫的很奇怪,人纏著繃帶,植物動物也都長得奇形異狀 ,好像受傷了,母親話鋒一轉不再分析樂透明牌,她說幾米的內心一定很苦吧,不然怎麼 會畫成這樣。我說妳哪裡知道,妳又不認識幾米,她說不會錯,內心有痛,不要說畫畫, 連說出來的話和吃下去的飯菜都會苦苦的。她說不知道幾米發生什麼事,還是被報紙影響 了,報紙那麼亂他才畫得那麼苦,我說他不苦,應該賺了很多錢。母親說那跟苦不苦沒有 關係,像陳水扁、馬英九,就一定很苦,想贏的人通常都是最苦的,看電視上他們的臉就 知道沒睡好。 遠處傳來幾聲悶雷,母親說又要下雨了,忙起身去後陽台收衣服。 我閉上眼睛,想要是幾米知道母親的說法不知是何反應。後來模模糊糊知道母親收完衣服 又坐回來,對我說很多很多的話,不知她說些什麼,我就已經睡著了。 醒來時電視還開著,卻沒聽見母親的聲音,我轉頭看,她靠在椅背上也睡著了。她睡得很 安靜,我關掉電視,整個屋子跟著安靜下來,只有些微雨聲從門縫滲進來。我看著母親, 想若是平常日子,她一個人在家,要找誰說話呢?難怪死了一隻孔雀魚她會說上好幾遍, 難怪她那麼認真關心幾米苦不苦,難怪她連我睡著時都還不斷對我說話。 我安安靜靜地看著母親,她的座位旁邊有一張矮方桌,桌面上擺放她常用的物品。玻璃瓶 罐內插滿幾十枝粉色鉛筆,旁邊疊放數本空白筆記,那是她的畫冊,這幾年她臨摹報紙上 的插圖畫了一本又一本,有一次她畫自己的大頭照,我回家時她得意地拿給我看,說以後 相片不用放大,用畫的這張就可以。 靠牆有英文ABC習字簿,她去念夜間國中補校,因為她的孫女開始講她聽不懂的英語。 還有農民曆和佛經,除了分析樂透明牌,最主要她說最近常常夢見死去的親人,農民曆可 解夢,佛經可以迴向安慰亡靈。占去桌面偌大空間的是個塑膠瓶罐,裡頭塞得滿滿一包包 的藥袋,光糖尿病就有五種藥丸,另外高血壓,長年無解的夜間乾咳,最近她說右眼又開 始模糊,很像幾年前左眼白內障的症狀,我這才想到為什麼近來這些日子,她都不畫畫了 。 我安安靜靜地看著母親。藥罐旁就是她伸手即可抓到的電話筒,每次我打電話回家,鈴聲 不曾超過兩次,她就一定接起來,母親選擇坐在電話旁的位置,不過就是等待著,深怕漏 接任何一通我打回家的電話。詐騙的歹徒一定也深知這樣的母親,所以一次一次打電話, 打得比我還勤。我安安靜靜地看著母親,她雖然睡著,但看著她,她的周遭,我知道她仍 然持續地在跟我說些什麼。我離開家好幾年,母親也老去好多,我看著安安靜靜睡著的她 ,想跟她說些什麼,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緩緩地起身,想拂去沾在母親臉上的飯粒,還沒靠近,她卻醒了,看著我她說怎麼憨神 憨神站著不動,是不是要走了,有工作要做就趕快回去做。我搖頭,說是要抽菸,便往後 陽台走去。 雨仍然持續飄著,後陽台上母親種的花草植物都被淋濕,我好不容易點燃菸,才抽了幾口 卻被嗆到,眼淚差點咳了出來。這時母親又說話,她不知何時來到廚房,隔著後陽台的門 窗,她說有沒有看到木瓜,沒想到種在這麼小這麼難的地方也會結果,我說才一顆,她說 一顆就很了不起,等下次回來可以吃吃看。我看著那顆不到拳頭大小的木瓜,感念母親漫 長耐心的等待。 回到客廳,母親坐回老位子,又翻開農民曆來看,她說一雷破九颱,希望今年不要再有颱 風,停水真的很麻煩,我說如果還停水就馬上通知我回來提水,她說找大哥就可以,他住 得比較近,不要我跑太遠。見我還在咳,她從藥罐裡掏出藥片遞給我說很有效,又說菸不 要抽那麼多,酒也要少喝點,我怕她說起我就沒完沒了,趕緊猛點頭,阻止她說下去。 母親闔上農民曆,靜默了片刻,說這是最後一件事,這次說完她就不再說了。我知道母親 要說的是什麼,電話裡她已經提過好幾次,我都沒有回應。她說堂兄們來通知,他們打算 把手上南部老家最後一塊田地處理掉,問我們要不要,不然就賣給別人。我還是沒吭聲, 她說那是祖產,已經傳下好幾代,還有包括老家的厝地,如果不要,到我們這代人跟故家 就算斷了。我不知道如何接話,想如今我們離開農村那麼久遠,不要說種田,連扛一袋穀 子的力氣都失去,有那塊田地也等於無用。 母親歎了口氣,說也不是真的要賣,就連想到要賣給別人,好像就失去什麼,心頭糟糟地 。我問母親有沒有想過要搬回南部,她說想是想,但是太為難了,大家各人有各人的生活 ,太勉強就不完滿,她說偶爾回去看看也就不錯,真的要住,可能已經不習慣。 輪到我歎氣了,母親跟著我們搬離故鄉接近二十年,現在她夢裡的場景人物都還留在過去 ,而我們已經各自在別處落地生根,搬不回去了。我看著母親,心中有著愧疚,她立即明 白我的心思,說不要再為這件事煩惱,把眼前的事做好才重要,她說沒關係,等中樂透有 閒錢,再去買回來。 母親看著外面的天空,停雨了,她說趕快回去吧,路上開車要小心,她問我下次什麼時候 回家,我說還不知道,有空就會回來。 這時母親卻笑了,抬頭看著我,說是不是覺得媽媽很囉嗦,說話說個不停,不敢回來。我 看著微笑的母親的嘴角,那裡面有一顆蛀牙,勸了老半天要她去看醫生,她說鹽巴刷刷就 不痛了。我看著母親,說不會呀,回來聽聽媽媽說話,會比較好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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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租界裡的流砂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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