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自2007.6.15商業週刊電子報 《一個台灣.兩個世界》水蜜桃阿嬤 認識水蜜桃阿嬤,先要從剛進門的七雙小鞋子說起。海拔一千三百 六十公尺的新竹尖石鄉泰崗,與雲霧等高,在這陡峭貧瘠的高山上, 卻是多汁可口的水蜜桃原鄉。這裡不僅是阿嬤的家,也是五歲兒童小 豹的家。去年七月,小豹的媽媽走了,隔不到一星期,爸爸也走了。 這不是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的美麗童話,而是水蜜桃阿嬤與七個 孫子的苦澀與蛻變… 文●成章瑜 雲霧裡的家 「不用說,就是我,我就是那個父母雙亡的人!」「我這裡有一顆 自殺痣,我爸爸也有…」話才說完,他,頭抬得高高的,得意的跳開 。 這就是小豹,一個五歲的孩子,言語混著江湖味。去年七月,小豹 的媽媽燒炭自殺,隔不到五天,爸爸也喝農藥自盡。孩子赤裸裸的語 言,馬上拆穿來者的目的,這種憤怒式的炫耀,讓許多第一次帶著愛 心來的人,完全楞在那裡。 五歲的孩子,心裡在想什麼? 海拔一千三百六十公尺的新竹尖石鄉泰崗部落,必須穿過雲霧才能 到達。這裡是水蜜桃的家,也是五歲小豹的家。 車子依山蜿蜒而上,水蜜桃枝椏在風中招展,滿山春景。小豹,是 我要來看的七個孩子之一。一個山上長大的孩子,機靈得就像山裡的 雲豹。因為父母自殺,五歲孩子的生命,頓時也從雲端墜落谷底。 表上的時針指著晚上六點,夜來了。 黑暗中,阿嬤黝黑的臉龐上掉著淚。水蜜桃阿嬤要扶養的不只小豹 ,還有小豹的三個姊姊小涵、小潔、小如。不只如此,前年五月,阿 嬤的女婿也因躁鬱症自殺了,留下了小璇、小藍、小薇三個外孫女。 三個厭世的大人,留下七個才要探索生命的孩子。「我捨不得把他們 送走,他們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再離開家,太可憐了!」阿嬤說。 門前的七雙小鞋,簇擠疊沓,小鞋的主人們正各自用自己的力量,迎 戰真實的命運。 一陣霧來了,整個泰崗部落被捲了進去,阿嬤家立即就消失不見, 前後只是三十秒的事。 陽光部落,沉淪。沒有快樂歌聲,只有「不亂死」… 很久以前,這裡是人們口中的陽光部落,因為陽光終年照射。因為 陽光照耀,據說這裡的水蜜桃是全台甜度最高的生產地。太陽每天從 山嵐霧海中升起,風、鳥、霜、雪,人與大地共生,聲調、步伐一切 依循自然法則。那時,能種上一千把小米的人,就能成為村中的首富 ;這裡的人愛唱歌,豐收的歌聲,唱的是要大家「每天都要快樂起來 …」。 民國六十八年,電來了。這裡是全台灣最晚通電的地方。電來了, 電視來了,不久遊客來了。 民國七十四年,路來了,欲望也跟著來了。那條為了把山上杉木運 下山,而鋪的經濟之路,也把山民帶下了山,人心變了,單純不見了 。 陽光部落,頓時變成了黑暗部落。這裡的憂鬱及高自殺率令人驚訝 。車行轉彎,秀巒村頭的大樹幹上,竟有人用白色油漆在樹幹上寫著 :「不亂死!」歪歪斜斜的三個大字,在陽光下成了極大的反諷。 盛夏,冰冷身軀。我用電話敲他,他都不起來… 夏天,原是水蜜桃最甜最美的季節。誰也沒想到,蜿蜒的山路,一 輛救護車,從山腳下的一小點,快速的開上山,一閃一閃的紅燈慢慢 越來越清晰,嗚伊嗚伊的警示聲,大老遠就聽到了,劃破了山中的寧 靜。這是去年的七月二十四日。 車上盡是灼熱的農藥嗆鼻味,平時渴望的回家路,今天,卻長路漫 漫。喝下一瓶巴拉松,被醫院宣告不治的小豹爸爸,被送回家見孩子 最後一面;五天前,同樣也是這條路,他載著已無聲息的妻子回家。 只是這次回家,他們倆再也不下山了。這個家,接連的走掉三個大人 ,留下老人與小孩。 五月入夏,正是全球的自殺高峰,這是醫學上的夏日憂鬱及夏日躁 症蠢動期,一股奇特的力量,讓許多人自我毀滅,至今連精神科醫師 都解釋不出原因。 阿嬤的子、媳及女婿,為什麼也在夏天說再見呢?他們像得到「自 殺傳染病」,一個傳染給另一個,再傳染給第三個…。 「我媽媽是在車子裡,沒有開窗戶,她一直在太陽下,就流鼻血了 …。」 「我爸爸是無敵鐵金剛,他的手會飛出去,我用電話敲他,他都不 起來…。」 五歲的小豹嘴中自顧自的說著,完全不知道太陽下的鼻血,無敵鐵 金剛的飛拳,就是真實的死亡。她的媽媽因為被總計一百多萬元的卡 債與汽車貸款,壓得喘不過氣,走了。爸爸太過錯愕,跟著步上後塵 。兩條不到三十歲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 恐懼,如影隨形。熟悉死亡更勝於麥當勞玩具… 「草叢裡有鱷魚,你看到牠的眼睛了嗎?」小豹問。「在哪裡?」 「就在那裡…。」 沒過多久,他又跳出來,告訴你,下面路旁有人死了、河裡有人淹 死了、學校裡有鬼、凌晨就是魔鬼會把人吊起來…。五歲的生命,不 僅要承擔悲傷、憤怒,還有恐懼、孤寂。 外人很難想像,小豹熟悉死亡更勝於麥當勞的玩具。心理學上的研 究,在遇到失親這種重大創傷後,人的腦中會有奇怪的影像一直跑出 來,像「Flash」(閃光)一樣閃過。我心想,大高山上,哪來的鱷 魚,但小豹總是說得活靈活現。 事實上,恐懼就像黑影一樣,一直占據這個家庭。 「最近很多親 戚朋友都夢到小豹的爸爸來把小豹帶走,」阿嬤對我說。 心疼,何止眼淚。畫好的父母,都打上大叉叉… 第一次抱起小豹,感覺像羽毛一樣輕盈,他渴望被擁抱。跳來跳去 的他,可以很快的安靜下來,縮在小倩(此次拍攝紀錄片的製片朱詩 倩)的懷裡,眼睛斜睨著電視,瑟縮的姿勢,就像一個媽媽懷裡的小 貝比。我還在想,他是在想媽媽嗎?沒想到他馬上對小倩冒出一句: 「你可以當我的媽媽嗎?」 兒童早期有重大創傷經驗,通常會有兩極反應:一是過度早熟,提 前要求自己成為大人;二是行為退化,想像自己是嬰兒,希望被擁抱 。 父母這樣的離開,孩子們的情緒隨時像土石流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 有一天,吳老師帶著彩色筆來:「小豹、小如,你畫一下爸爸、媽 媽好不好?」結果,小豹的圖畫紙上出現了好多點,每一個點代表一 個魔鬼;姊姊小如的畫紙上,出現的是公主和魔鬼,還有一個要拯救 公主的人,但是被魔鬼殺掉了。圖畫紙上的父親、母親,小如總是在 畫好後立即打上大叉叉,憤怒的筆觸,可以看見孩子心理破了個大洞 。 風暴後的家 春天的山,桃花開得特別燦爛。 為了把七個孩子留在身邊,阿嬤知道光是靠水蜜桃的收入是不夠的 ,而且,阿公的心臟病也需要錢醫治。 今年的春天,她起得更早,又種青椒、又種高麗菜、又種加州李, 希望給孩子存教育基金。某天,我們來到一個陡峭的坡地。阿嬤說, 這裡要種加州李,然後就開始拿起鋤頭,重新整地。原來以前這塊地 是小豹爸爸的,荒蕪很久了,跟著來的小豹搶著說:「這是我的地! 」他變成小地主,一個拿不起鋤頭,請不起工人的小孩,諷刺的繼承 了五甲的山坡地。 阿嬤總會在講到一些悲傷或擔憂時,給自己一個爽朗的笑聲。她很 健康。同樣的遭遇,如果發生在另外一個山頭或另外一個城市裡,絕 大多數人都還會活在巨大的悲痛中。 阿嬤卻甘之如飴。天沒亮就起床,她就用那台老舊的雙槽洗衣機, 轟隆轟隆地洗著七個孩子的衣服。七個孩子,每天裡外四件,一天就 要洗二十八件,一星期就要洗一百九十六件,阿嬤雖然沒有讀過書, 但是很快就算出來了,「真的要感謝洗衣機,否則我也要罷工了,」 它是阿嬤口中的大老爺,她最怕就是它罷工。 有時累到不行,她就對天發洩:「我會很生氣,大聲叫他們兩個( 兒子、媳婦)的名字,問他們為什麼要丟下孩子?」「生氣,一定要 放氣,否則心不是會爆掉嗎?」兩手一攤。但,屋漏偏逢連夜雨,去 年滿樹等待結果的水蜜桃也被颱風吹壞了,這是老人家唯一的經濟收 入,結果,辛苦一整年,收入只有三萬五。一年三萬五千元,每個月 還不到三千元,不及印傭月收入的五分之一。 春分.勞動撒下野生的種子,等待希望長大 她比我們想像堅強,找來山裡的野生水蜜桃種子,重新撒在原來的 老桃樹下。泰崗的水蜜桃,是台灣水蜜桃的原鄉之一,阿嬤種的水蜜 桃,十分繁複,在近八十度的陡坡上,必須剪枝、搬肥料、除草,一 不小心就滾落到山谷中。即使遭逢如此大的變故,她仍每天固定剪枝 ,除草。 過度的勞動,加上在陡坡上背幾十公斤的肥料,讓阿嬤的肩膀常常 痛得舉不起來。有一天,阿嬤下到竹東看醫生,醫生做了各種檢查後 說:「該休息了!」阿嬤無聲的望了望醫生,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嬤 無奈的表情。不過,才說完,第二天阿嬤又開墾了一塊新地,栽下野 生的柿子樹苗。「等小豹六年級時,小柿樹長大了,就可以讓他下山 念中學。」她的眼睛又閃著希望。阿嬤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常被人取 笑,因此她堅定的認為:「一定要念書才有前途,所以再辛苦、再累 ,都要讓小朋友念書,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面對生命的逆境連連,水蜜桃阿嬤泰然自處。每個星期天,她一定 上教堂,而且即使沒什麼錢,她還是會捐出收入的十分之一。 穀雨.滋潤和小樹苗一樣,淋雨我就會長大… 人生本來就是難題。阿嬤說,人要快樂,就不要想太多,很多人就 是想很多。「想很多,就把棉被蓋起來,就不煩惱了!」這就是水蜜 桃阿嬤的哲學。不識字的老人家這麼認命,也許在大自然中她早就體 悟出生命的本質,天災、人禍都是生命的一部分,來了,就要懂得接 受。然而,書念得比她多的兒子、媳婦、女婿卻不懂。三個生命匆促 結束,該怨阿嬤沒教,還是學校沒教?生命這門課,這麼困難嗎? 桃花源在哪裡?其實就在每個人的心裡,即使是如此困頓的生命。 太陽出來,每天都跟昨天不一樣。有一天,下雨了,我們趕緊躲進屋 裡,只見小豹高興的跑出去淋雨。我們說:「這樣會感冒。」他回頭 煞有其事的說:「小樹苗不都是這樣嗎,淋雨,我就會長大。」 最後一次和阿嬤見面時,水蜜桃已經快要成熟了,阿嬤和她的七個 孫子都在等待收成。只是,倚著門口的阿嬤仍幽幽的問:「為什麼到 現在,我還是夢不見我兒子?他怎麼那麼狠心?我真的很想他…。」 ◎更多水蜜桃阿嬤報導及紀實片,請至商周網站閱覽。( http:// www.bwnet.com.tw/ev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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